葡萄美酒:穿越史志流入唐诗

2017-10-12 11:29:42来源: 中国食品报

  葡萄酒,产自西域,是典型的胡酒,酿酒的主要原料是葡萄。中国对葡萄的文字记载,始见于《诗经》,后来陆续在《史记》、《汉书》等书中有所记载,当时人们把葡萄写作“蒲陶”、“蒲桃”等,很多古代诗词中的“蒲萄”即葡萄酒。《神农本草经·上经·草》说:蒲萄“益气,倍力,强志,令人肥健,耐饥,忍风寒。久食轻身,不老,延年。可作酒”;又,“《汉武内传》曰:西王母常下,帝设蒲萄酒”。《汉武帝内传》说,为了招待西王母,汉武帝“至七月七日,乃修除宫掖之内,设座殿上,以紫罗荐地,燔(fán,烧)百和之香,张云锦之帐,然(燃)九光之灯,设玉门之枣,酌蒲萄之酒”,郑重恭敬至极。金代诗人元好问《蒲桃酒赋》序言中说:他的朋友告诉他,“贞祐中,邻里一民家避寇,自山中归,见竹器所贮蒲桃在空盎上者,枝蒂已干而汁流盎中,薰然有酒气,饮之良酒也。盖久而腐败,自然成酒耳。不传之秘,一朝而发之,文士多有所述,今以属子,子宁有意乎?予曰:世无此酒久矣,予亦尝见还自西域者,云:‘大食人绞蒲桃浆,封而埋之,未几成酒。愈久者愈佳,有藏至千斛者’。其说正与此合”。贞祐,金宣宗完颜珣的年号(1214~1223);大食,西域古国之名,今天的阿拉伯。《本草纲目·谷部·葡萄酒》说:“葡萄久贮,亦自成酒,芳甘酷烈,此真葡萄酒也”。说的都是天然的葡萄酒,在自然发酵过程中而成。葡萄酒不仅是饮中的珍品,又有药疗作用,因原产自西域,汉唐以来珍稀异常。

  历史上的葡萄酒酿造技术主要被自西域的少数民族所掌握,葡萄酒产地也主要集中在西域一带,《史记·大宛列传》首次记载了葡萄酒:“大宛在匈奴西南,在汉正西,去汉可万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有蒲陶酒,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有城郭屋室。其属邑大小七十余城,众可数十万”;“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其俗土著,耕田,田稻麦,蒲陶酒。城邑如大宛,其属小大数百城,地方数千里,最为大国”;“宛左右以蒲陶为酒,富人藏酒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陶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史记·大宛列传》又说:“大宛之迹,见自张骞。张骞,汉中人”。汉武帝建元三年(前138),外交家张骞奉汉武帝之命出使西域,看到西域诸国酿造及存储葡萄酒的情况。元好问《蒲桃酒赋》说:“西域开,汉节回。得蒲桃之奇种,与天马兮俱来。枝蔓千年,郁其无涯。敛清秋以春煦,发至美乎胚胎。意天以美酿而饱予,出遗法于湮埋”,咏赞的正是这个历史性的事件。西域开通后,汉朝使节携带的葡萄种子与天马一同前来。从此葡萄千年长青,苍郁无边,吸收秋之清气、春之煦风,至美的胚胎由此发育成长。意想是上天想让我饱饮美酒,所以使久已失传的葡萄酒酿法重新回到了人间。安息,西域的波斯国,在今伊朗的境内。大宛及其周边国家,自古以来就是葡萄酒的出产地。《博物志》说:“西域有蒲萄酒,积年不败。彼俗传云:可至十年,饮之醉,弥日不解”;《太平御览》卷九百七十二引《后凉录》载:“建元二十年(384),吕光入龟兹城。胡人奢侈,富于生养,家有蒲萄酒,或至千斛,经十年不败”。龟兹,西域古国,今天新疆的库车。建元十九年(383)春,前秦苻坚的将领吕光奉命进攻西域,后进入龟兹城,看到龟兹城里家家都储存着大量的葡萄酒。能够贮存十年不败,可见葡萄酒的纯度是非常高的。《太平广记》卷三百一《汝阴人》讲述的是汝阴人许姓男子的一段奇异婚姻,其中写到屋内精美的陈设:“有玉罍,贮车师葡萄酒,芬馨酷烈。”车师,指车师国,故址在今新疆吐鲁番,盛产葡萄酒。

  东汉时,葡萄酒仍然非常珍贵,《太平御览》卷九百七十二《果部下》引《续汉书》曰:“扶风孟佗以蒲萄酒一斛遗张让,即以为凉州刺史。”孟佗,又作孟他,字伯郎,精通贿赂之道。张让,东汉灵帝时宦官,任中常侍,封列侯,贪婪狠毒。一斛葡萄酒可换得一个凉州刺史,可见出当时葡萄酒的珍稀。刘禹锡《葡萄歌》(一作《蒲桃》)说:“酿之成美酒,令人饮不足。为君持一斗,往取凉州牧”。苏轼对此事也颇为感慨:“将军百战竟不侯,伯郎一斛得凉州”(《次韵秦观秀才见赠》),将军,指李广,身经百战却不得封侯,后来被逼自杀。《续汉书》又载:“魏文帝诏群臣曰:中国珍果甚多,且复为说蒲萄。当其朱夏涉秋,尚有余暑,醉酒宿醒,掩露而食。甘而不,脆而不梳,冷而不寒。味长汁多,除烦解。又酿以为酒,甘于曲蘗,善醉而易醒。道之固以流涎咽唾,况亲食之耶?他方之果,宁有匹之者!”曹丕说用葡萄“酿以为酒,甘于曲蘗,善醉而易醒”,已把用葡萄酿的酒和用曲蘗酿的米酒区别开来,并指出了葡萄酒“善醉而易醒”的特点。“易醒”,说明这种葡萄酒所含的酒精度并不太高。李时珍认为,此种酿法依旧是传统的米酒酿法,所酿出的葡萄酒也非真正意义上的葡萄酒。此后,西晋陆机《饮酒乐》说:“蒲萄四时方醇,琉璃千钟旧宾。夜饮舞忱销烛,朝醒弦促催人”,北朝庾信《燕歌行》说:“蒲桃一杯千日醉,无事九转学神仙”,都沉醉于葡萄酒的美妙。

  葡萄酒酿造法在唐代以前主要是从西域传入的,以葡萄为主要原料,经过葡萄汁榨取、酒精发酵、陈酿等处理后获得的葡萄酒。《本草纲目·谷部·葡萄酒》说,可用酿制烧酒法亦即蒸馏法酿造葡萄酒:“烧者,取葡萄酒数十斤,同大曲酿酢,取入甑蒸之,以器承其露滴,红色可爱。古者西域有之,唐时破高昌,始得其法”。李时珍认为,用蒸馏法酿造的葡萄酒,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葡萄酒。《清稗类钞·饮食类》说:“葡萄酒为葡萄汁所制,外国输入甚多,有数种。不去皮者色赤,为赤葡萄酒,能除肠中障物;去皮者色白微黄,为白葡萄酒,能助肠之运动。”元佚名(一说作者为宋伯仁)《酒小史》记天下名酒一百种,其中有“西域葡萄酒”。《红楼梦》第六十回写到:“芳官拿了一个五寸来高的小玻璃瓶来,迎亮照看,里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还道是宝玉吃的西洋葡萄酒”,从颜色看,说的当是赤色葡萄酒。实际上,葡萄酒的酿造过程比黄酒酿造要简便一些,但由于葡萄的生产有鲜明的季节性,终究不如谷物方便,因此葡萄酒的酿造技术在中原及江浙地区并未获得大面积推广。从宋人朱肱所著《酒经》中的“葡萄酒法”来看,汉魏以来传统的汉民族对严格意义上的葡萄酒酿造技术并没有真正掌握。

  大约到了唐太宗时期,中原才掌握了葡萄酒的酿制方法。《册府元龟·外臣部·朝贡第三》(卷九百七十):“前代或有贡献,人皆不识,及破高昌,收马乳蒲桃于苑中种之,并得其酒法,帝自损益,造酒成。凡有八色,芳辛酷烈,味兼缇盎。既颁赐群臣,京师始识其味。”高昌,西域古国,在今新疆吐鲁番东,是西域交通枢纽,贞观十四年(640)被灭。唐人鲍防《杂感》所谓“汉家海内承平久,万国戎王皆稽首。天马常衔苜蓿花,胡人岁献葡萄酒。”缇齐、盎齐,两种酒的名称,《周礼·天官·酒正》:“辨五齐之名,一曰泛齐,二曰醴齐,三曰盎齐,四曰缇齐,五曰沉齐。”韩愈《题张十一旅舍三咏·蒲萄》:“新茎未遍半犹枯,高架支离倒复扶。若欲满盘堆马乳,莫辞添竹引龙须”。马乳,指马奶葡萄。宋人钱易《南部新书》丙卷也有类似的记载:“太宗破高昌,收马乳葡萄种于苑中,并得酒法,仍自损益之,造酒成绿色,芳香酷烈,味兼醍醐,长安始识其味也。”唐太宗破高昌后,开始在宫苑中种植葡萄,还引进了葡萄酒酿造方法,亲自过问酿酒工艺,还建议作了一些改进,酿成的葡萄酒“芳辛酷烈”,味道并不亚于粮食酒。向达先生说:“有唐一代,西域酒在长安亦甚流行。唐初有高昌之葡萄酒,其后有波斯之三勒浆,又有龙膏酒,大约亦出于波斯,俱为时人所称美”(《唐代长安与西域文明》,河北教育出版社2007年版,第52页)。三勒浆,是波斯产的一种果酒,用庵摩勒、毗梨勒、诃梨勒三种树的果实酿成的酒。从大的方面说,唐太宗实行开放的文化政策,继续开拓“丝绸之路”,连通了当时的大半个世界,通过“丝绸之路”,“胡文化”源源不断地进入中原的同时,西域的葡萄及葡萄酒酿造技术也随之再次进入。《太平御览》卷七百九十二《四夷部》引《唐书》曰:“龟兹有城郭,男女皆剪发,垂与顶齐。惟王不剪发,以锦蒙顶,着锦袍、金宝带,坐金师子床。有良马、封牛,饶葡萄酒。又曰:贞观四年,遣使来献马。太宗赐以玺书,抚慰甚厚。自此朝贡不绝。”

  因为掌握了酿造技术,唐诗中对葡萄酒的描写也就多了起来。李白《襄阳歌》说:“遥看汉水鸭头绿,恰似葡萄初酦醅。此江若变作春酒,垒曲便筑糟丘台”。酦醅(pō),是未经过滤的重酿酒。在诗人眼里,碧水悠悠的汉江就像刚刚酿出的葡萄酒。诗人转念又想,若是汉江真的都变成了美酒,酒糟一定会堆积如山,可以垒成高台,那该有多么壮观啊!后来王安石《怀元度三首》(其二)的“舍难舍北皆春水,恰似蒲萄新拨醅”、苏轼《武昌西山》的“春江渌涨蒲萄醅,武昌官柳知谁栽”的描写,都继承了李白的诗意,更把汉江扩大为整个春江。

  唐人涉及葡萄酒最著名的作品是王翰《凉州词二首》其一:“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反映了厮杀沙场将士视死如归的英雄情怀,全诗激昂悲壮、令人血脉喷张。李颀《塞下曲》表现的也是把守边关将士的情怀:“金笳吹朔雪,铁马嘶云水。帐下饮蒲萄,平生寸心是”,胡笳吹雪、铁马嘶鸣之时,在军帐里饮葡萄,更激起了平生的心思。元稹《西凉伎》则描写古凉州的风情民俗:“吾闻昔日西凉州,人烟扑地桑柘稠。蒲萄酒熟恣行乐,红艳青旗朱粉楼。楼下当垆称卓女,楼头伴客名莫愁”,西凉,西凉州,即凉州,今甘肃武威,古代就是葡萄酒的主产区之一。在葡萄酒酿成之际,凉州的人们恣意享乐。楼下卖酒的自称卓文君,楼头伴客饮酒的自名莫愁女。白居易《寄献北都留守裴令公》描写也是北方少数民族的风俗:“羌管吹杨柳,燕姬酌蒲萄”,羌管吹出的是《折杨柳》,燕姬酌饮的是葡萄酒。刘复《春游曲》描写的是在酒家饮葡萄酒的情形:“春风戏狭斜,相见莫愁家。细酌蒲桃酒,娇歌玉树花”,品酒听歌,一派欢乐祥和。刘禹锡《和令狐相公谢太原李侍中寄蒲桃》描写葡萄移栽及酿酒的情形,从中可见出西域文化与中原汉文化的交融。

  被视作珍果的葡萄原本出自西域,后来移植到了北方。当年是随着汉使进入长安的,如今又寄给了宰相令狐楚。宰相的书信一到,豪华的宴席随即摆开。一串串葡萄果实叠放如鱼鳞闪闪,个大味美的马奶葡萄还带着残霜。如果用紫色的葡萄汁染指,就会嫌铅粉过于细腻;品尝葡萄满喉如饮甘露一样芬芳。用葡萄酿成的美酒如“千日酒”一样浓烈,醇厚的味道敌过中原传统美酒“五云浆”;品尝葡萄的人们赞口不绝,声音响遍画堂。遗憾的是自己不能到场,如此珍稀的葡萄却一点儿也尝不上。“千日酒”,《搜神记》卷十九:“狄希,中山人也。能造‘千日酒’,饮之千日醉”,唐人多有赞美:“野觞浮郑酌,山酒漉陶巾。但令千日醉,何惜两三春”(王绩《尝春酒》),“欲慰一时心,莫如千日酒”(孟郊《暮秋感思》),“青布旗夸千日酒,白头浪吼半江风”(韩偓《江岸闲步》)。(内蒙古大学 高建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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